第二品 - 千手 • 千手(八)
最后更新: 2026年5月2日 下午10:00
总字数: 4379
廖老头将沙盘上的沙子抚平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重心长道:
“情况大致如此。这几日高使君会下榻在云来楼侧的长青客栈。铁刀,老头子多句嘴,你要动手,最好等他和苗家堡那头地头蛇斗个两败俱伤。他身边带的人虽少,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你此时去,未必讨得了好。”
铁刀沉声应了句:“多谢。”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,压在缺角的木桌上。
廖老头瞥了一眼那银锭,干笑一声:“怎么?你还真把老叫花子当成你的情报贩子了?”
铁刀爽朗一笑,按了按刀柄:“哪儿能啊。只是身上没带酒水,这点银两,权当给丐帮的弟兄们添口酒喝。”
廖老头摇了摇头,并未伸手去接,眼神里透着股江湖人的倔气:“叫花子手里攥着银锭去买酒,那是嫌命长。真想谢我,下回提两坛正宗的杜康来。这回的酒,你先欠着吧。”
“好,这账我记下了。总有一日,我会还的。”铁刀没再推辞,收回银锭,带着众人离开了那座阴暗的破庙。
一出窄巷,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却没能化开苗珊眼底的寒冰。她一把掀开幂篱,由于忍耐多时,胸口剧烈起伏着:
“情报也听了,底细也摸了,你们这下满足了吗?”
药师侧过头,发间的步摇轻晃,笑意盈盈:“苗小姐这话说的,咱们要做的事,可还多着呢。”
“既然知道我父亲和苗家堡有事,我必须立刻回去!”苗珊死死盯着药师,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,“把解药给我,咱们各走各的路。我保证,绝不向我爹提起你们半个字。这笔买卖,你们稳赚不赔。”
铁刀皱起浓眉,下意识地看向药师。
药师却不紧不慢地顺了顺袖口,语气温软得像是在哄孩子:“紧张什么?即便高使君要撕破脸,也不会选在这两日。说好了三日后给解药,那便是一刻也不能早。”
“你……”苗珊咬牙切齿,那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让她近乎疯狂,“那我不走,我写封家书总行了吧?只要让我爹有个防备……”
“这也不行。”药师轻轻摇了摇头,打断了她的奢望,语气虽柔,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,“苗小姐,若这封信提早引爆了两方的杀机,打乱了我们的布置,那可就不美了。”
她凑近苗珊,在那双写满惊恐的眸子前低声笑道:
“所以,这一天,你还是得乖乖地陪着我们呢。”
“你……”苗珊死死咬着牙,正要愤然反驳,一股突如其来的细微拉扯感却从右侧衣袖上传来。
她愣了一下,那满腔的怒火被迫压了下去,下意识地转头看去。
一名衣衫褴褛、发丝打结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袖口,那双满是污垢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求。
苗珊盯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原本尖锐的语调瞬间软了下来:“怎么了,小妹妹?”
小女孩畏缩了一下,声音干涩而微弱:“美……美丽的姐姐……我……我肚子饿了……可不可以给我些食物?”
苗珊微微一怔,心中那股被药师压制的无助感,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。她看向身旁的小兰,语气急切:“小兰,你有带食物吗?”
小兰翻了翻空荡荡的荷包,一脸无奈地摇头:“小姐……我身上没带。”
“罢了。”苗珊叹了口气,心中的怜悯压过了所有的烦躁。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,毫不犹豫地塞进小女孩的手中,柔声道:“抱歉,没有吃食,这些你拿着,去买些热乎的。”
小女孩看着手中的碎银,眼中瞬间爆发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。她紧紧攥着银子,用力地对着苗珊鞠躬,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:“谢谢姐姐!谢谢姐姐!”
看着女孩那副模样,苗珊原本阴郁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了一些,她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微笑:“好了,不必客气,快去买吃的吧。”
小女孩转身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尾。
然而,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药师,却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苗珊转头,眉头微皱:“怎么?我行善事,你也要叹气?”
药师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,目光平淡:“你给太多了。”
苗珊冷笑一声,强压下心中的不满:“我的钱,我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你不是自称观世音吗?现在我救人于水火,你难道还要来教训我不成?”
药师摇了摇头,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我不是说不应该给,而是你根本没想过,后果是什么。”
苗珊厌恶地白了她一眼,转身欲走:“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不可理喻。”
药师迈步跟上,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:“要不咱们跟着她看看?看完,你就明白了。”
苗珊停下脚步,冷哼道:“跟着就跟着。我行善向来不在意这些钱,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“若这小女孩没事,你记得把解药给我,放我回去。”苗珊冷声道。
药师微微一笑,语气轻快:“没问题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苗珊哼了一声:“你最好记住,别到时候翻脸不认账。”
“放心啦。”药师忍俊不禁。
一直沉默的铁刀忽然开声:“再不跟紧点,就跟丢了。”
四人在铁刀的带领下快速穿过错综复杂的暗巷。铁刀不愧是行伍出身,凭借着敏锐的五感,他仿佛能从风中嗅到猎物的踪迹,脚步轻如狸猫,却精准异常。
转过一个墙角,一阵凄厉的求救声骤然划破寂静!
“不要!求求你……这钱我要买药给娘治病……”
众人心头一紧,只见前方的阴影里,一名蒙面男子正死死拽着那小女孩,拳头如雨点般落下。
小女孩哭喊着,即便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,即便被男子狠狠一脚踩在肚子上,她依然死命护着怀中的碎银,不肯松手。
“死小鬼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男子眼中满是凶光,再次扬起手。
“畜生!”
铁刀一声暴喝,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!
那男子大惊失色,顾不得抢钱,转身便要逃。但在铁刀这种高手面前,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爬。不到一个照面,铁刀已扣住男子的肩膀,将其狠狠压在泥泞的地上。
“连个孩子都下这般毒手?你还是人吗!”铁刀怒目圆睁。
苗珊气得浑身发抖,冲上去指着男人的背影骂道:“你一个大男人,连小孩的救命钱都抢,你还要不要脸!”
药师则迅速蹲下,手法娴熟地检查小女孩的伤势。
小兰此时也冲了过去,带着满腔怒火,一把扯住那蒙面男人的领口,用力拽下他的遮面黑布!
“哗啦——”
黑布落地,那张露出的脸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。
苗珊瞳孔骤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,指尖颤抖地指着对方,声音破碎且不可置信:
“陈……陈叔?怎么会是你!?”
陈有财愣了一下,随即一眼认出了眼前的小兰与苗珊。
“小兰……苗……苗小姐?!”
他如遭雷击,下意识地想要别过头去,仿佛只要不看她们,自己就还没彻底坠入这无底深渊。
“陈叔……”苗珊站在阴影里,声音止不住地颤抖。她看着他,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惊,“为什么……你为什么要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陈有财瘫在地上,支支吾吾。
“说话!”铁刀一脚重重踏在陈叔背上,压迫得他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我……我只不过是为了还债!”陈有财吃痛,索性豁出去了,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“还债?”苗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“我不是给了你不少银两吗?我给了你八十两!那笔钱足够让你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,为什么还会去抢一个孩子的钱!”
陈有财猛地抬起头,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:“八十两?是啊!你是给了我八十两!可是那又如何!?那笔钱最多够我还了三个月的利息!三个月后呢?我的家业早就被折腾光了,我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?如果不从现在开始捞钱,三个月后我还不是没办法还债!”
苗珊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,仿佛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她呆立在原地,心底生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行善,以为那八十两银子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,足以让这个男人暂时脱离苦海。原来对方认为根本没有任何帮助。
她转头看向躺在地上、昏迷不醒的小女孩。
她以为给了钱,女孩就能不再挨饿。可事实上,她那点廉价的善心,不仅没能解决任何问题,反而为女孩带来杀身之祸。
陈有财依然在挣扎着爬向苗珊,试图抓住她的裙角:“苗……苗小姐,你原谅我吧!我保证不会再犯了!我只是一时想不开……求求你,看在往日情分上,再帮你陈叔一次吧!”
铁刀的一只脚重重踏在陈有财的手背上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眼中满是杀意,冷声道:“像你这种连孩子都下得去手的畜生,活着也是浪费空气,不如死了干净!”
“啊!疼啊……”陈有财凄厉地惨叫着,看着铁刀那毫无怜悯的眼神,他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向苗珊爬去,“苗小姐……苗小姐!看在我以前也是为了还债求过您的份上,求求您了,让他住手吧!”
苗珊看着那张扭曲求饶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感。她闭了闭眼,终究是不忍再看,声音沙哑地低语:“放了他吧。”
铁刀眉头紧皱,脚下却没有半分松动:“这种烂人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“算了,师兄。”一直蹲在旁边的药师抬起头,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,“让他走吧,这孩子的命捡回来了,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再染上血。”
铁刀冷哼一声,终于移开了脚,厌恶地转身走向药师。
陈有财如获大赦,根本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和凌乱的衣衫,甚至连句完整的道谢都说不清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狼狈地逃窜进小巷尽头,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。
苗珊没心思管他,她紧盯着药师,声音发颤:“她……她没事吧?”
药师熟练地取出银针封住小女孩的几处要穴,又轻柔地按揉了几下,这才站起身:“我已经护住了她的心脉,皮外伤虽重,但并无严重的内脏损伤。待会儿买些药吃几天,调理一下便没事了。”
铁刀看着药师处理完毕,上前两步,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小女孩。感觉到怀里那瘦小虚弱的身体,他动作竟显得格外轻柔。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安全感,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,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“你好些了吗?”铁刀看着她,目光难得变得柔和,“告诉我们,你家在哪?我们送你回去。”
在小女孩断断续续、模糊不清的指引下,四人穿过了几条臭气熏天的窄巷,终于来到了一处破旧不堪的平民小屋。
那屋内光线阴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床上躺着一名面色惨白的妇人,那是小女孩的母亲。看见铁刀怀里的小女孩,妇人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太过虚弱险些栽倒,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心碎。
铁刀眼疾手快,走上前将小女孩轻轻放在床上:“别动,你若是摔坏了身子,谁来照顾这孩子?”
药师也跟了上去,伸手搭在妇人的手腕上,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气血两亏,是长期的操劳和营养不良所致。这病……确实需要好生调理。”
妇人听闻,眼眶红了,绝望地低下头:“感谢两位恩公……可是……我们家境实在贫穷,连吃饭都成问题,这药钱……怕是拿不出了……”
药师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,微笑宽慰:“安心吧,药钱我们出了,不必付钱。当务之急是先让您的身子好些,否则以后谁来照顾她呢?”
苗珊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药单被捏得发皱。
接下来,她和小兰两人机械地拿着药单去往药铺,又机械地抓药回来。她没有趁机逃跑,也没有试图写信求救。
不知是因为心中对那个险些丧命的小女孩感到极度的愧疚,还是那场关于陈叔的真相彻底击碎了她原本的世界观。她像是一个失了魂的人,在一片死寂中,默默承担着这份因“好心”而酿成的苦果。